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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郭亨宇 全现在 收录于话题#我们需要的趣闻与新知88#全现在深度观察61

作者 | 郭亨宇

全文共 5030 字,阅读大约需要 10 分钟

人造语言的爱好无法被现实中的朋友接受,是造语者们心照不宣的共识,这些用自己的语言书写出的天马行空的世界,只在网络上栩栩如生。

小索想要创造一门属于自己的语言——索语。

她今年 12 岁,是钢琴特长生,会讲一点俄语和西班牙语,喜欢在网上找不同国籍的人聊天。去年 11 月,小索突然起了学缅甸语的兴致,她上网搜缅语教学时,网页底下突然出现一个关于世界语的弹窗,点进去后又看见扩展阅读里出现了“人造语言吧”。她来了兴趣,研究起了基础的语言学资料。

小索就这样,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人造语言的世界。

人造语言的爱好者们大多盘踞在贴吧和 QQ 群。前者是目前国内人造语爱好者最大的集中地:集结了 6413 位对人造语感兴趣的用户,帖子数量超过 166000 个,其中介绍自己发明的人造语言的主题帖有 1000 个左右。贴吧顶部最显眼的位置,一句话阐述了人造语言吧的宗旨:“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

而后者则像人造语爱好者的后花园。11 月 11 日晚上,有群友在人造语 QQ 群发了一首自己原创的、题为《星环》的短诗,中文版本后,还跟着一个“克拉薇娅-科瓦尔语”的人造语版本。群里很快活泛起来,另一位群友跟着贴出了自己写的《卡厄司书》,这是几句颇具神话色彩的神谕,同样有中文和人造语“以约文”两种版本。


《卡厄司书》“以约文”版

大意:

卡厄司书

1.1 天地伊始,是什么都没有的。于是,天地就这样没有了无数个时间。

1.2 有一天,存在向天地说:“我存在吗?”,于是,存在这个概念便存在了。

1.3 天地说:“是的,你是存在的。”,于是天地也便存在了。

这个 QQ 群里,时不时就会有人发出自己的“造语成果”:有些是自己创作,并用人造语言写成的一小段文字;有些是将文学作品“翻译”为自己创作的语言;有时,他们甚至聊自己日常的遭遇,也会用一句中文加一句人造语翻译的方式。

他们是造语者。就像托尔金在《魔戒》中创造精灵语,乔治·R.R.马丁在《冰与火之歌》里创造多斯拉克语一般,他们想要创造出自己的语言。在这群人手里,古老的语言变成了可以被剖析和把玩的游戏。

01////

一门属于自己的语言

细究起来,似乎如今人类所使用的所有语言,都是由人类自己发明的。但在语言学的相关定义中,语言被分为自然语言(natural language)和人造语言(constructed language)两类。前者指不经人为干预、仅通过文明自然演化而产生的语言;后者,则指为了某种特定用途而人为创造出来的语言。

大致上,我们所熟悉的汉语、英语等均属于自然语言;而应用于计算机的编程语言和数学、物理学等领域所使用的数学逻辑语言,则属于人造语言。

但人造语爱好者们所创造的语言要更特别一些。

今年刚上大一的造语者安木曾用一种浪漫的语调描述过他对人造语的看法:“一个伴侣也许不能伴你一辈子,但是我觉得,一门语言可以”。对他来说,从零开始创造一门语言,直到这门语言可以造出复杂的句子,这种一步步构造语言的过程,就像在恋爱中探索爱情的秘密。通常来说,这种感情很纯粹——不讲用途,不问结果,大多出于对语言本身的热爱。

安木从 2015 年接触造语,他所创造的“罗德尔特瑞肯语”被部分造语者视为对“圈外人”而言相对友好的语言——易于理解,没有复杂的语法和变格,是理解人造语的一个入口。


安木自己制作的“罗德尔特瑞肯语”语法书封面

“你可以简称它罗语,在文字上我使用的是西里尔字母,是一门分析语。”安木向全现在介绍道,“所谓分析语,就是不通过词格变化表达语法作用,而是通过一些相对固定的句式、表达方式或虚词来表达。简单理解,例如英语中有词汇的不同时态,这是词格变化;而汉语会使用‘了’、‘曾经’等词来表达过去时,这就是分析语。”

对大多数造语者而言,造语是边学习边创造的过程。安木说,在创造一门新语言之前,必不可少的要学习语言学的基本知识,“比如语言和文字的区别、国际音标和英语音标的区别,学习语言分类,分清楚区格语、分析语和黏着语等语言的区别。”

有了基础知识打底,就可以开始创造一门新语言。

造语者首先要设计语言的门面——根据国际音标(International Phonetic Alphabet,IPA)确定发音,以及自己的语言所用的字母;其次是基础词汇和基础词缀,以英语为例,诸如常用的人称代词、单复数形式和格变化会在这一步确定;之后是基础语法,即确定动词的时态变化和助词;然后是词根、编撰词典,直到用自己的语言造出完整句子,一门新的语言就算被创造出来了。


一位造语者在群里分享的人造文字设计方案

“造语过程是比较枯燥甚至痛苦的。”安木从 2018 年开始创造罗语,至今依然在不断完善它,“当时我刚上高中,课业压力比较大,每天晚上都严重失眠。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起来写罗语的语法书。”时间一久,造语变成了安木的“工作”,周末室友们出门玩乐,他便一个人在宿舍里写,文字加图表总计 5 万多字的语法书就这样写了出来。

“词根之前写了 3000 来个,但因为想法比较多,导致现在词典里第一个字母的词还没有编完。”安木笑说,喜欢“开新坑”是他的毛病,现在再回看已经成形的罗语,他又有了大改的念头。比如词根,之前大部分词根出于他自己的凭空想象,“虽然能够做到成熟地表达,但还是想给罗语增加一点现实感。”

02////

创造一个世界,再赋予其灵魂

研究人造语言,托尔金永远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

1910 年,18 岁的托尔金开始着手创造精灵语族。一年后,第一门精灵语昆雅(Quenya)诞生。此后 20 年里,深入研究古英语的托尔金从拉丁语、希腊语以及古日耳曼语和古北欧语言中汲取灵感,创造出了包含十几种语言分支的精灵语系。1937 年,他开始撰写《霍比特人》,一个依托于精灵语的幻想世界逐渐生长出来,并最终催生出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幻想文学系列作品——《魔戒》。


J.R.R.托尔金,英国作家、诗人、语言学家。图片:《卫报》

在《J.R.R.托尔金的来信》一书中,托尔金本人这样评价他的小说,“从根本上说,它们来自于我对语言的灵感”,“语言的创造是基础,创作‘故事’的目的是为语言提供一个世界,而不是相反。对我而言,名字是第一位,其后才是故事。”

造语者如是。

对大部分造语者而言,创造语言最大的用途,是用于自己的异世界幻想作品。“我大概从初中就开始幻想属于自己的异世界和属于自己的国度,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个世界、这个国家缺少一点灵魂。后来意识到,我没有一门自己的语言。”安木告诉全现在。

此后的一切基于自己幻想的异世界展开。

安木喜欢北欧,向往冰雪的寒冷、孤寂和空灵,他把自己的幻想国度放在了架空世界的北欧地区,命名为“约舒曼”。创造语言的时候,安木会自然而然地想到语言基于文明和历史,因此语言的变化折射出的是环境、人口和政治的变迁。“我会想到,约舒曼应该是一个自然环境得到很好保护的地方,所以应该有很多鸟类,于是造词根的时候就创造了‘куахь’这个词,意为‘凶狠记仇的鸟’。”

类似词根在安木的词根表里并不少见。考虑到“约舒曼”近海,他就在词根表里加入了许多和海洋、海生动物相关的词汇;想象中这是一个宗教国家,于是祭典、仪式等含义的词根也被添加进去;同时这个国家应该自由开放,科技发达,于是一系列关于逻辑、科学和大自然的词根随之诞生。

创造词根的过程就是构建文明。在造语的同时,安木还为自己虚构的国家编撰了一份大事年表,从公元前 2000 年的“原始社会”一路写到公元 975 年的“百年战争”,大到“战争”、“革命运动”等重大转折,小到“书籍出版”和“税务改革”等细微的变化,都被他编入了“历史年表”里。

“编写过程中还是借鉴了不少真实的历史事件,但是写到后面的时候怕被别人看出来,就开始自己写,结果发现自己写的部分质量直线下降,而且写得很慢。不过在写的过程中,就真的好像亲眼目睹了文明从兴盛到衰败的过程,觉得特别过瘾。”

比起安木,已经接触造语 12 年的马太构想的异世界要更庞大一些。“造语的时候隐约知道自己想创作一个作品,但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就这样,马太陆陆续续创造了大约十几门人造语,它们的完成状态不一,但马太称,都达到能造出完整句子的程度。


马太自己设计制作的一版“异世界地图”

“期间也尝试做一些同人游戏,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英雄联盟》,就按着游戏设定做了两个粗糙的 AVG 游戏,但最后也没完成。”马太告诉全现在,到 2018 年年初,他索性不再根据《英雄联盟》的设定,决定自己创作,并给作品暂时定名为《英豪黎明》,把自己创造出的十几门语言全部放进了自己的异世界里。

马太为《英豪黎明》设计了 17 个国家和一处“荒蛮之地”,设定了不同的种族和不同种族的生活习性,尽管作品还远未完成,但他已经想好的故事的主旨:“取英豪黎明这个名字,大概是想讲述一个‘凡人从神的怀抱里苏醒,睁开眼睛走自己的路,成为自己的英雄’这样的故事。”

至于造语,马太认为,构建一个异世界就像打造一台庞大的机器,而语言是其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零件。

03////

“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有改变它的能力”

安木是那种在现实中没有太多朋友的人,他就读于湖南的一所师范大学,专业是思想政治,“被要求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有时会不知道从何说起”。在他周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喜欢造语,他也从来没有向生活中的朋友介绍过自己的语言。

他有时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喜欢玩游戏,但玩的并不是其他同学都喜欢的《绝地求生》和《英雄联盟》,而是 P 社开发的历史向游戏;喜欢看书,看的是《中国简史》《世界简史》《金雀花王朝》和《都铎王朝》;和舍友的关系仅停留在“见面会打招呼,能说几句话”的层面。用他的话说,孤独和对历史的热爱,最终促成了他走进造语世界。

“我愿称自己为现实社恐。”比起聊现实中的生活,安木聊造语时的语气要欢快得多,在现实中无法跟别人聊的异世界幻想话题,在网络上很轻易地能找到共鸣和理解。在造语群里,时不时有人放出自己的异世界构想进展到了哪一步,他们凭借想象绘制自己国家和世界的地图,构建不同的政体,尝试重写现实历史中未能发生的选择和分支。

在马太身上也能找到类似的气质。他已经大学毕业,目前正在准备出国读研。从 2008 年开始造语至今,他从没向周围人透露过自己这一爱好。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让他多少对周围有些隔阂。2009 年到 2010 年是他对造语最有热情的一年,为了瞒住自己的父母,基本上每造完一门语言就又将那些资料销毁掉。

“有意识地抗拒过向外人介绍这种想法”,马太将自己的性格归因到童年经历:在班上,男生们大肆传阅翻看漫画书的时候,他沉迷于杂志《科学世界》;常常就一些问题刨根问底,让大人哑口无言,以致于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迷恋上造语后,他更不奢求被圈外人理解:“不被怼一句‘这玩意有什么用’都已经蛮幸福了。”


马太用“阿拉坦语”写的一首短诗《石城颂》,大意:峨峨崖岸,汹汹巨浪/石城傲然,屹立一方/地之尽头,海其延长/石城毅然,镇守一方/身临墙下,屏息其望/壁高且坚,掠者惊忙/忆城之伫立,八百年回望/先帝斯发迹,石城始兴旺/圣教僧云集,商贾频来往/昔者无名镇,今日诸城王/凭此城,天佑我,国祚绵长

接触数位造语者后可以发现,他们极少用自己创造的语言和他人交流,即便在聊天时使用自己的人造语,也大多会跟上一句中文翻译。对他们来说,人造语言最大的用途便是打造一个幻想世界,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可以自由创造,不受外界干扰。然而很多时候,这些幻想世界大多停留于设定阶段,没有完善到孕育出成熟的作品。

“实际上看,它(人造语)确实没有什么价值。”安木说,“但为什么要创造一门语言,并且建立一个幻想的世界观,按我自己的理解,是因为我们对现有世界观的不满。现实世界中存在黑暗面,存在暴力、违法、战争,就难免会区想象一个和平的世界,完美的世界。”

在某种程度上,造语又成了造语者认识世界运转方式的窗口。在设想一个世界的过程中,安木意识到只要存在智慧生物,社会就无法避免的会产生问题。只不过与面对现实世界的无力相比,在自己设想的世界里,“至少我有能力改变那些不好的事。”

比起安木和马太,小索显得更无忧无虑一些。造语之余,她学会了俄语、西班牙语、瑞典语等多门语言,但同时,她也下意识觉得周围的人不会理解造语的乐趣,于是选择把造语这件事当作自己的秘密爱好。

“一开始我母亲非常反对我看语言学相关资料的,她认为这种东西对我的考试没有帮助。后来发现我看的都是英文资料,就不管我了。”

索语是小索创造的第二门语言了,“目前大概创造了几百个词根,数量还不够多,语法书也有写,不过还需要拓展。”她希望,最终把索语完善到“可以说出任何一个句子”。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如无特殊注明,文中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头图:人造语言吧 @无名

原标题:《互联网人造语行为调查:他们用自创的语言,写出天马行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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